怨僧

坠落，在宣纸上洇开一团突兀的浓黑。

    他盯着那团墨，看了许久，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，渐渐与他记忆里另一场更**烈的雨声重迭——那种能将万物声响**噬、却也令某些细碎声响无限放大的、隔绝一切的滂沱。

    腕间忽地一凉。

    他低头，一条墨**小蛇不知何时游入，正顺着他垂落的手腕蜿蜒而上，鳞片滑腻冰凉，紧贴肌肤。

    蛇首昂起，信子**吐，几乎触到他腕间微微搏动的脉络。

    小白。

    它绕着他的手腕盘了两圈，寻了个妥帖位置，不动了，细小的头**搭在他冰白的皮肤上，像个沉默的墨玉镯。

    雨声更密了，铺天盖地，寮房**光**全无，黑暗如****漫涨，淹没了桌案蒲团和那团化不开的墨渍，也即将**没静坐的自己与腕间那点异样的冰凉。

    唯有远**，隔着重重雨幕与屋宇，香客禅院的方向，依稀透出一豆灯火，在混沌的夜**里晕开一团朦胧昏**的光晕。

    那光晕里，人**幢幢，低语喁喁，被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，听不真切，元忌依旧坐着，腕间小蛇随他的呼**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许久，久到那团墨渍在纸上**透，边缘变得冷**，窗外雨势渐歇，只余檐**断断续续的滴答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，动作因久坐而略显僵滞，走到门边，取下墙上斗笠，又拿起倚在门后的那件旧僧衣，正是那夜覆在她身上，又被她还回，洗净后一直晾在门外的那件。

    僧衣已**透，带着**晒后的蓬松气息，此刻沾染上**雨的****。

    他披上僧衣，将宽大的袖口稍稍拢起，遮住腕间盘绕的小蛇，戴好斗笠，推开房门。

    雨后山林，空气清冽刺骨，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，石径**滑，他脚步沉稳，踏过积**，朝那团朦胧光晕所在的禅院方向，默然行去。

    腕间小蛇在衣袖遮掩下，不安地动了动，更紧地缠住了他。

    雨**渐密，打**了肩头的僧衣，元忌拢紧衣袍，循着石径，走向那片笼在雨雾与异常寂静**的禅院。

    越近，原本朦胧的灯火便越显明亮，禅院外围的竹林边，人**幢幢。

    并非寺**僧人灰蓝的缦衣，而是深青近黑的劲装，腰佩长刀，沉默地立于雨**，雨**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，站立一排像一道无声的栅栏，将禅院与外界隔开。

    元忌脚步**停，斗笠压低，遮住眉眼，刚近竹林小径的入口，一名侍卫便横跨一步，挡住了去路，刀刃柄在雨**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“法师止步。”声音不**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侯爷在****理家事，闲人勿扰。”③

    侯爷。

    元忌又压低了些斗笠，行合十礼，微微躬身，声音透过雨帘，“贫僧奉命，为院**女施**送还遗落之物。”

    他略抬了抬被僧袖遮掩的手腕，袖口微动，里面似有活物盘绕的**廓。

    侍卫目光扫过他的僧衣与斗笠，眼底掠过一**审视，但并**放松阻拦，“何种物品？**由我等转递即可。”

    “是活物，女施**豢养的蛇宠，需当面**还，恐生意外。”元忌语气依旧平淡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**寻常不过的差事。

    侍卫眉头微皱，似在权衡。此时，禅院紧闭的月**门**，隐**传来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，声音很模糊，被雨声盖去大半，但**以让近**的人脊背一僵。

    守在门边的另一个身**猛地转过头，元忌依稀记得这侍女的名字——茯苓。

    茯苓脸**煞白，嘴**被咬得毫无****，双手紧紧揪着**摆，**节发白，正试图朝房**张望，却被门口另一名侍卫冰冷的目光**退，只得惶惶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而另一个侍女，不见踪**。

    元忌的目光掠过茯苓，她脚边石阶上点着些暗红**的痕迹，被雨**冲刷得晕开，正一点点渗入青苔的**隙。

    **迹很新，尚**被完全洗净。

    他腕间的小白，似乎也感应到什么，骤然收紧，冰凉的身躯勒紧他的脉搏，细微地颤抖起来，蛇首从他袖口微微探出，信子急促**吐。

    那侍卫注意到门**的动静，脸**更沉，手按上了刀柄，对元忌的阻拦之意更加坚决。

    “法师请回，侯爷有令，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
    元忌没有再坚持，微微颔首，收回**展示的手腕，将小白更严实地掩入袖**，转身，沿着来路，走在雨**。

    直到拐过山岩，彻底**离那些侍卫的视线范围，他脚步**停，方向却已改变，不是回自己寮房，亦非往后山。

    他穿过一道偏僻的侧门，绕过厨房后堆着柴薪的窄巷，踏着被雨**泡软的泥土小径，走向寺庙深**另一重院落。

    那里古柏参天，掩映着一**更为清静简朴的禅房。

    雨敲打着柏叶，沙沙作响，禅房窗纸上透出暖**的灯光，映出一个正在蒲团上静坐阅经的瘦削身**。

    元忌在廊下**去**透的斗笠，整了整僧袍，哪怕袍角已沾满泥泞，他抬手，在门上叩了三下。